方言也不推辞,接过钢笔坐在桌前,他凝神复盘了刚才患者前后的脉证变化,不过片刻便落了笔。
周围其他人也纷纷凑了过来。
只见方言字迹工整遒劲,君臣佐使排布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犹豫。
思路通畅的像是找就想好了一样。
他先将底子方六君子汤稳稳落定,只在分量上做了微调:
党参15g,炒白术12g,云茯苓10g,炙甘草6g,广陈皮6g,姜半夏9g。
落笔的同时,他抬眼跟众人解释:“底子方分毫不动,还是守着‘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的根本。患者今早能进米汤,是脾胃之气来复的好兆头,这个根必须牢牢守住,绝不能动。炒白术比生白术更能健脾燥湿,陈皮、半夏
降逆和胃,都是为了帮他把受纳运化的功能慢慢养回来。”
围在旁边的老教授们纷纷点头。
紧接着,方言笔锋一转,添上:
西洋参9g,麦门冬12g,北五味子6g。
“这是生脉饮的思路,”任老在一旁说道。
方言接过话茬点点头:
“嗯,患者术后大伤元气,持续发热又耗了阴液,气阴两亏是本。之前用12g西洋参是为了峻补元气,现在热势已退,减到9g,清补气阴就够了,避免补气太过壅滞气机,反而碍了脾胃运化。麦冬、五味子敛阴生津,守住耗散
的元气,这三味不动,只是微调分量。”
再往下,他直接划掉了原方里的生大黄3g(后下),转而写下:全瓜蒌12g,苦杏仁9g,炒枳壳6g。
这一笔落下,旁边的肿瘤科张主任瞬间往前凑了半步。
不等他发文,方言已经开口解释道:
“生大黄必须全撤。患者今早大便已通,腑气已开,邪有出路,目的已经达到。大黄峻猛,走而不守,多用必然耗伤中气,得不偿失。换成这三味,全瓜蒌宽胸散结、润肠通便,既能疏通三焦气机,又能帮着散胸水的痰浊;
杏仁开上焦肺气,肺与大肠相表里,肺气开则腑气通;枳壳理气宽中,降腑气而不伤正。三味合用,既能保持邪有出路,又稳稳守住了患者的正气,比单用大黄稳妥得多。”
张主任盯着方子上的几味药,忍不住点了点头:
“方主任这一手,真是把我们纠结了一早上的死结给解开了。我们之前还困在通腑怕伤正,停药怕闭邪”的圈里,愣是没想到换个宽胸理气的路子,临证的分寸,你的思路确实比我们这帮老东西反应快。”
旁边几位老教授也纷纷颔首,年轻的脑子就是好用啊。
他们凑在一起对着方子低声议论了两句,皆是认可。
西苑医院内科的李老扶了扶老花镜,对着方言道:
“是这个理,术后的病人,本就元气大伤,大黄这味药,中病即止是铁规矩。我们总怕湿热复聚,反倒犯了《内经》里“虚虚的忌讳,方主任这调整,没问题。”
方言笑着点点头,然后继续落笔,将原方里的生石膏30g减至12g,葶苈子9g减至6g,又保留了鱼腥草15g,金荞麦15g,败酱草12g。
“清热泻肺的药,分量全减半。患者体温已经平稳,胸水引流量也少了,再用大剂量寒凉药,必然重伤中阳。生石膏、葶苈子少佐一点,清解余留的肺热、利水消饮,足矣。鱼腥草、金荞麦、败酱草这三味不动,它们药性平
和,既能清热消痈、祛湿解毒,其实有现代药理证实他们对大肠杆菌有明确抑制作用,这里的话,刚好对应胸水的残留感染,还不会像抗生素那样败伤胃气,这才是控感染的长久之计。”
最后,他添上:青蒿12g,炙鳖甲15g(先煎),地骨皮12g,功劳叶10g,白蔻仁6g,生薏苡仁15g。
“青蒿鳖甲汤的底子留着,养阴透热,把钻到阴分里的余邪透出来,专门针对这种术后迁延不愈的虚热,避免热势反复。白蔻仁畅中焦,薏苡仁渗下焦,还是守着三仁汤的思路,把三焦水道里残留的湿热彻底散出去,这病根
才算拔干净。
话音落时,最后一笔也稳稳收住,一张调整后的方子整整齐齐呈现在众人面前。
任老点点头:
“扶正不恋邪,祛邪不伤正,每一味药都严丝合缝,对应着患者当下的脉证。”
“嗯,没有多余的东西。”另外一位也点点头。
其他人思考了下确实如此。
接着任老率先拿起处方笺,戴着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然后才对着众人道:
““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仲景说的临证规矩,就体现在这几味药的调整上。热退了,腑通了,就立刻把峻药撒了,重心转回扶正,不恋战、不冒进,每一步都踩在病机上,这才是真功夫。我们搞了一辈子,有时候
反倒容易钻牛角尖,甚至不如年轻人有规矩了。”
周围的老教授们纷纷应声,没人再有半句异议。
这方子调整的思路本就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神方,胜在对病机的精准把控,胜在临证分寸的稳妥拿捏,刚好戳中了他们之前纠结的核心问题,自然没人不服。
方言起身,叮嘱道:
“大家会诊没意见,那就按这个方子抓药吧,一剂两煎,早晚温服,先服三剂。鳖甲一定要先煎半个小时,再下其他药,切记。”
任老问了问其余人,大家都表示没意见后,交给了护士。
护士连忙双手接过,快步出去抓药了。
那两位西医大夫因为看不懂,所以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但是他们已经在之前就选择相信了方言的方案,现在也确实证明之前患者一直不好的情况现在得到了改善,那么也就只能让方言干下去了。
更何况人家都说了,鱼腥草、金荞麦、败酱草这三味不动,有现代药理证实他们对大肠杆菌有明确抑制作用。
西医里面的一些药确实也是从植物提取的。
最先闪过脑海的,就是青蒿素。
从黄花蒿里提取,轰动全国,他们在杂志上反复读过。
再往下想,全是他们天天开的药:
降压用的利血平,来自萝芙木;
强心用的地高辛、洋地黄,来自毛花洋地黄;
解痉用的阿托品,来自颠茄;
平喘用的麻黄碱,来自麻黄;
肿瘤化疗的长春新碱,来自长春花;
治肠炎的黄连素,来自黄连黄柏……………
就连降糖的降糖灵(苯乙双胍),最早也是从植物山羊豆里得到的思路。
这些全是植物来源,全是他们日常离不开的药。
两人心里一下就通透了。
不是中药玄乎,而是他们之前只盯着提纯单体,忘了饮片配伍同样能起效。
年长的陈医生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方主任,任老,我们心服口服。植物能提有效成分,我们天天开药比谁都懂,是之前对中医有成见。后续病人的体温、血象、胸水培养,我们每天准时汇报,全力配合。”
年轻医生也跟着点头:“您这几味药的抑菌思路,我们能理解,也想回去查查相关文献,多学习学习。”
任老和他们对视一眼,笑了。
会诊的老教授们见方子定了,患者的事也落了地,纷纷起身告辞。
有的要赶回门诊坐诊,有的要去病房查房,临走前还都围着方言又聊了两句,约着下次中医研究院的学术会上,再细聊术后癌性发热的中医治疗思路,方言一一笑着应下。
不过片刻,办公室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方言、任老,安东,还有门口的李冲和王风。
任老起身给方言倒了杯热茶,往沙发上一坐,端着茶杯笑了:
“今天过来,不光是为了这一个患者吧。说吧,还有什么事,但凡跟中医沾边的,我老头子能帮的,绝不含糊。”
方言也不绕弯子,接过茶杯放在桌上,神色认真了几分:
“还是任老了解我。今天过来,除了帮您看看这个患者,还是昨天找你的那事儿,想和你商量下,提提意见。”
“是咱们新中医学校的教学问题。”
“哦?”任老挑了挑眉,往前凑了凑,“怎么?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大纲的底子没问题,各位前辈把中医基础的框架搭得很稳,孩子们背《内经》、认穴位、记汤头,基础打得很扎实。”方言先肯定了一句,才接着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但我昨天去学校看了一眼,发现了个问题——孩子们只
会死背条文,根本不知道背的这些东西,临床上该怎么用。就说十二经络循行,孩子们背得滚瓜烂熟,可真到了病人身上,连取穴分寸都拿不准;《黄帝内经》背得再熟,连个最基础的感冒发烧都不会辨证,这不是本末倒置了
吗?”
任老手里的茶杯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显然是听进去了。
“中医是门实践的学问,不是光靠背书就能学会的。”方言语气恳切,“咱们办这个少儿班,是为了给中医培养接班人,不是培养只会背书的书呆子。所以我想跟您商量,能不能在西苑医院,或者是东直门医院,或者针灸医
院,开个专门的教学诊室,给孩子们设一门临床见习课?”
“甚至我们协和那边中医科也可以当做教学场地。”
“意思是......让孩子们到医院见习?”任老说道。
方言点点头,说道:
“嗯,就是这个意思,我认为现在这个模式,更像是大学的感觉,其实我认为更应该学中医世家的方式。”
“现在咱们中医药大学的本科生,都有个毛病——书本背得比谁都熟,一到临床接诊,手就抖,脑子就空,学和用完全脱节了!而且中医这门手艺,从来都师带徒、临床带教出来的,光靠在教室里啃书本,能啃出什么好中医
来?”
“中医大学这块儿不好改,现在刚起来的新中医学校反倒是好改一些。”
“不用孩子们上手扎针、开方,就是每周六上午,腾出两个课时,让他们来诊室里观摩,看看咱们怎么接诊、怎么望闻问切,怎么辨证开方,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天天背的这些医理,到底是怎么用在病人身上的。等孩子们
再大一点,还能加一点实操,让他们在医学生模特身上认认穴位,练练搭脉,光看不动手,也记不牢。”
“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其实是很强的,他们和大人不一样,有些知识对他们来说太抽象了,反倒是不如看到实际的更好。”
“这个人分成两种,一种是那种死记硬背很厉害的,现在能够考上大学的大部分都是这种记忆力很强的人,还有一种人就是逻辑性思维的人,他记忆力不行,甚至硬记还可能记错,但是只要他们搞懂背后的逻辑,他们就能举
一反三,强的可怕。”
任老捧着茶杯,听得眉头一点点舒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显然是被说动了。
“你说得对,太对了。”任老叹了口气,“大学那套体系搬过来,确实把孩子教僵了。中医从来不是背会的,是看会的,练会的,跟着师父摸会的。”
方言继续道:“新学校底子干净,没有旧包袱,正好改。咱们不用一上来就讲大道理,先让孩子看见中医——看见怎么摸脉,怎么看舌,怎么开方,怎么起效。背会一条经文,不如亲眼见一次对症起效。”
任老点头:“你接着说。”
“刚才我说了,孩子分两种,一种记性好,死背也行;一种悟性强,得懂逻辑才学得会。咱们现在只照顾了前者,把后者全耽误了。”方言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有的流派先攻《内经》,讲天地阴阳;有的先上《伤寒》
直接看病案方药。没有谁对谁错,能让孩子听懂,会用,就是对的。”
任老终于点点头:
“嗯!有道理,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和他们商量下章程,到时候,加临床见习课!每周六上午,我来协调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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