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近乎癫狂的气氛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压着嗓子嘀咕的几名掌柜,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一名门房冲了上来。
“老、老太爷……”
陈老太爷脸色阴沉。
“慌什么?天塌了?”
“护国公府……护国公府的人来了!”
轰!
这几个字一落,书房里所有人如遭雷击。
陈老太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一头栽倒。旁边老仆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老太爷!”
陈老太爷一把甩开老仆,瞪着门房。
“林川回京了?!”
门房拼命摇头,牙齿咯咯作响。
“不是护国公……”
“是……是护国公府的两位夫人。”
许掌柜眼皮狠狠一跳。
“哪两位?”
“护国公府的大夫人,还有三夫人。”
门房颤声道:“她们登门,说……说要和老太爷谈生意。”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愣在了原地。
大晚上的,护国公府两位夫人,一声招呼不打,直接登别院的门,要谈生意?
谈什么生意?
陈老太爷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护国公府大夫人,听说是酒楼掌柜的出身,管账是一把好手;三夫人听说是草莽出身,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林川不在,这两个女人登门……什么意思?
何家二房反应过来,厉声问道:“她们带了多少兵马?”
门房连连摇头。
“没、没有兵马。”
“没有?”
“只有一辆马车。”门房咽了口唾沫,“就她们两人,连丫鬟都没带。”
书房里又是一静。
几名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
只一辆马车,孤身二人深夜造访,不带仆从兵卫,这是在托大,还是笃定世家不敢动她们?
许掌柜额角渗出了冷汗。
“老太爷,这不对。”
他压低声音,“护国公府不可能不知道咱们在做什么,她们这个时候来,绝不是闲聊。她们敢这么来,要么外头有埋伏,要么手里已经握住了咱们的命门。”
何家二房脸色铁青,转头便冲下人喝道:“快!派人去后门、侧门、东墙、西巷,全都看一遍!看看有没有埋伏!”
几个下人刚要往外冲。
“站住!”
陈老太爷一声冷喝,众人动作齐齐僵住。
陈老太爷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惊惶的脸上扫过去。
“两个女眷,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这点定力都没有,成何体统!”
“老太爷,可这事太过蹊跷!”
“蹊跷便不办了?”
陈老太爷冷笑一声,强作镇定,
“林川若真赶回盛州,不会遣女眷前来。她们既然说谈生意,那咱们便听听,她们能翻出什么风浪。”
“请她们上来。”
门房愣了一下。
“老太爷,就……就请到书房?”
“不然呢?”陈老太爷眼神一厉,“难道还要老夫亲自降阶相迎?”
“小的这就去!”
门房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应声,匆匆退下楼去。
何家二房眼珠子一转,上前压低嗓门道:
“老太爷,此刻局势凶险,横竖已是不死不休。待会儿人上来,咱们直接将人扣下!拿住护国公府两位夫人为人质,林川就算手段通天,也必然投鼠忌器!”
许掌柜立刻出声劝阻:“二爷万万不可!私扣国公府眷,乃是谋逆重罪,一旦动手,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都到这一步了,还差这个?”
何家二房冷笑一声,
“如今已经深陷死局,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扣住二人,尚有一线翻盘生机,束手待毙,唯有死路一条!”
两人僵持之际,陈老太爷缓缓开口:
“想扣人,先压着心思。”
“她们敢孤身入我明德别院,必然有所依仗。先听来意、观后手,摸清她们的底牌,再定进退。贸然动手,只会自寻死路。”
“内院留十名护院,暗藏暗处不许露头,不准亮刃滋事。”
“后门备好快马马车,侧门留人警戒,书房外不许扎堆喧哗,别让人看轻了咱们世家气度,乱了自家阵脚。”
众人闻言,各自收敛心神,下去安排。
不多时,楼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老太爷,护国公府两位夫人到了。”
“进。”
房门应声推开。
芸娘走在前头,一身素色素雅夹袄,发髻简约无华,虽不显华贵,却自带从容气场,眉眼温和,不见锋芒。陆沉月紧随身侧,黑裙衬窄袖披风,身姿清冷,目光扫过书房众人。
说不上为什么。
那一眼扫过去,屋内众人纷纷后颈一凉。
芸娘对着主位上的陈老太爷福了福身:“深夜登门,冒昧叨扰老太爷,还望海涵。”
陈老太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护国公府的贵客深夜到访,寒舍蓬荜生辉,何谈叨扰。方才听闻夫人要与老夫谈生意?不知是什么买卖,需要二位夫人深夜登门?”
芸娘微微一笑:“妾身今夜登门,只为收货。”
陈老太爷眉头一挑:
“收货?我明德别院无货可售,夫人怕是找错地方了。”
“老太爷何必自欺欺人。”
芸娘目光悠悠,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纸册,将第一张纸推过去。
“城外东三仓,糙米八十三万七千石。”
“南二仓,棉布二十一万两千匹。”
“西码头临时棚库,黄芪、当归、麻黄,共计三万六千四百斤。”
她又推出第二张。
“何家名下仓储十七处。”
“大通钱庄挂名仓储九处。”
第三张。
“陈氏私库转押粮票、布票、药票,共计折银二百七十一万两。”
每念一项,屋内众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陈老太爷盯着那些纸册,声音沙哑:
“夫人好手段。”
“不是妾身手段好。”
芸娘平静道:“是诸位这几日花银子花得太急,账面太响,想听不见都难。”
何家二房脸皮一抽,强撑着冷笑一声:
“就算你知道又如何?货在我们手里,市价便由我们说了算!”
“是吗?”
芸娘抬眸看他。
“护国公府按市面价六成,全额收购,若老太爷同意,那便现银交割,今夜立契清账,分文不欠。”
话音未落,何家二房勃然震怒,拍案而起。
“放肆!几百万的货,你一句六成市价收购,便想空手套白狼?真当我盛州世家是任你拿捏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