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溪静不下来了。偌大房间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她却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盛喻兰把盛夏留在了宴家庄的废墟里,但她并没有放弃追寻宴南身上的秘密。
这么多年来,她一边给顾秉正汇款,一边研究这些她原本完全不熟悉的东西:西南少数民族的迁徙路线,封闭族群的遗传特征,民间传说中那些被当作迷信的记载等等。
她想知道自己的儿子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想知道她身上流淌着什么样的血脉。
她既然没有放下,也并没有恨屋及乌,为什么不把她带在身边养?
袁小溪逼回了眼里的酸涩,让自己冷静,把书签夹回了笔记本里,打开了第二个文件盒。
盒子比第一个沉。最上面是个笔记本,翻开来,扉页间夹着一张合影照片。
照片是黑白色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但画面清晰完好。
照片的背景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和一片灰扑扑的空地,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照片里的人有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山区常见的对襟衣裳,颜色深浅不一,有些人的袖口和膝盖上还打着补丁。大多数人面对镜头时的表情都有些拘谨。有的抿着嘴,有的眼神飘忽,有的低着头不敢看镜头。显然他们很少照相。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他戴着眼镜,约莫二十出头,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他的笑容很自然,眼角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站在一群拘谨朴实的村民中间,像一束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明亮耀眼。
合影中还有一对少女也很显眼,她们蹲在前排中间的位置,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鹅蛋脸,细长眉,五官清秀。虽衣着朴素不显,但像两株并生的兰花清新脱俗。
照片下方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是拍立得相纸冲印时自带的备注:瞎子沟第二期扫盲班合影。
袁小溪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戴眼镜的男生身上。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盛夏。
虎头虎脑缺了门牙的小男孩长成了干净明亮的年轻人。他的眉眼轮廓还在,下巴的弧度也没有变,笑容一如既往灿烂。
瞎子沟,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也是他们那里的,离牛头村有点远,靠近国界线那边。她没有去过,听说那里人少,野生动物很多。
放下照片,她继续翻盒子里的东西。里面还有好几张盛夏的照片。有一张是大学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毕业证书,笑得意气风发。
还有一张是他穿着篮球服,球夹在胳膊底下,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站在球场边上,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剩下的照片他也笑得灿烂而坦荡,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生活辜负过的人。
除了照片,盒子里还有盛夏的笔记本,应该是他支教时写的备课笔记,扉页上用钢笔写着:瞎子沟扫盲班教案。字迹清秀工整。内页里还夹着一张手绘的拼音字母表,每个字母旁边配了简单的图画。
另一本是日记本,她没敢细看,只翻了翻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让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
盒子边缘的磨损痕迹很明显,木头的棱角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反复打开,反复摩挲过的。能做到这些的人只有一个。
几个文件盒都看完了,袁小溪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盖好盖子。
把书房的窗帘拉好,台灯关掉,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
她回到出租屋所在的小区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刚进小区大门,袁小溪就听到有人在叫。
“小溪。”
她转过头,看到江北从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衫,大概等了一会,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过来,笑得有点傻。
跟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江总判若两人,倒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喜欢的人下课的毛头小子。
袁小溪的脑海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带着眼镜,笑得坦荡且明亮,在日记本的扉页写下:让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的年轻人。
盛夏。一个九十年代的大学生。
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村女子,他要入赘,不顾寡母的反对,拋下了一切,最后把自己的命也留在了那片泥石流下面。
还有xi施,历史赫赫有名的四大美人之一,盛喻兰说,她的体质和他们一脉相承。众所周知,她被送进吴王宫中,被吴王夫差偏爱,最后吴国亡国。
袁小溪看着越走越近的江北,看着他脸上毫无保留的,赤诚得近乎灼人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这种体质,简直就是核武器。
江北走到袁小溪面前,发现她直直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神里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嘴角的笑也收敛了几分,小心翼翼问:“吃饭了吗?”
袁小溪回过神来。看着江北脸上忐忑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下午的事。
严连胜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她旷工,她情急之下搬出了江北的名头,说上午跟他在一起。严连胜的态度立刻从暴怒切换成了慈祥,不仅不骂了,还让她下午也不用去了,好好休息。
如果江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哪天跟严连胜碰了面,说漏了嘴,那她惨了。她得提前跟江北通个气。
她摇了摇头,还附带了一个微笑。
江北被袁小溪的笑晃了一下神,心里又喜又心疼。喜的是她居然对自己笑了,心疼的是她这么晚还没吃饭。他马上来了精神:“我知道一个地方,环境很好,菜也做得不错,就在前面不远。我带你去尝尝?”
袁小溪点头。
江北带她去的是一家藏在老街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小院里种着几颗桂花树,树上挂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灯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
几张铺着白桌布的桌子摆在树下,桌上点着小烛灯。每桌之间有些距离,既溫馨又私密。
江北接过菜单翻了翻,抬头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问完之后利落点了几道菜,又加了一冰糖银耳羹,说秋天干燥让她润一润。
菜上得很快。江北全程围着她转。帮她烫碗筷,给她盛汤,把每道菜里最好的部分来到她碗里,鱼肉挑了刺才放到她面前,连纸巾都提前折好了放在她手边。
袁小溪被他照顾得有些不自在,但肚子确实饿了。她低着头吃了一会儿,精神也慢慢回来了。
看着坐在对面正给她剥虾的江北,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江北。”
“嗯?”江北把剥好的虾放进袁小溪的碗里,抬头看她。
“你会不会娶我?"
江北的手顿住了。虾壳还捏在他指尖,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完全忘了擦。只一会。他整个人像是被袁小溪的问话点燃了一样,眼睛里进出的狂喜几乎要把桌上的烛火都压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食物的同时,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也顾不得擦手,直接在袁小溪的面前跪了下来。
“会!”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慌忙擦了一下手后,又手忙脚乱从自己手上那枚老式的银托戒指。戒指卡在指节上,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扯下来,捧到袁小溪面前的时候指尖还在发颤。
“小溪,这枚戒指是我外婆留给我的,虽然是男款,不值钱,但我从小到大。你先拿着,以后我一定给你最好,最大的钻石戒指!我亲自去挑!”
“小溪,嫁给我!好吗?”
袁小溪懵了。她只是想试一试,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也跟宴南月跟西施跟董贤,跟盛老师所说的那些人一样,具有巨大的威力。
她没忘记上次江北的反应。他沉默了。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历史终究是过去的事情。盛夏和宴南月,一个埋在了泥石流下,一个生下她没多久就过世。他们的结局,也只是她从盛老师那里听到的。事实到底怎样,她没见过。
她以为江北会像上次一样卡壳,会犹豫,然后说一些为难和敷衍的话。一个能把事业做到风生水起的人,绝对清醒理智,不会让小头主宰大脑,权衡利弊是他们的日常。或许他沉迷于她的身体带来的kuai感,但那绝对不是他的全部。
她万万没想到,上次犹豫不决的江北,这次只打了个顿,就直接跪了。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捧着戒指,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的江北,脑袋里一片浆糊。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就是!
旁边几桌的食客已经扭头看过来了。侍应生端着托盘在卡座外面绕了两圈,愣是没好意思过来上菜。
袁小溪感觉自己的脸在烧,她连忙弯下腰伸手去拉江北的胳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快起来!”
江北摇头,跪得纹丝不动,仰着头看着袁小溪,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袁小溪觉得自己要炸了。
作死啊!好好吃饭不行吗?非得作!
她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慌了一阵,抓住了一个她觉得江北肯定没有想过的漏洞:“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你你不用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吗?”
江北能把云帆科技做得这么大,江家肯定不简单。资产人脉社会地位等等,江家绝对不俗。这样的家庭对子女的婚配一定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衡量标准,门当户对是基本线,商业联姻是常规操作。
江北现在是被她的体质冲昏了头,但只要他回去跟家里一提,他父母长辈一定会让他清醒过来。到时候他冷静了,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江北斩钉截铁回复:“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袁小溪,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小溪,第一次在车里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犹豫了,那是我傻。我不知道你有多好,不知道自己离不开你。事后我后悔了很久。小溪,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发誓!”
他甚至举起了一只手。
袁小溪要疯了。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原本优雅的侍应生端着托盘在不远处笑着。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连忙要拿下江北一本正经举起的手:“你干什么?快放下来!”
江北没听,反而捧着戒指送到她面前:“小溪,答应我!好不好?我发誓以后一定对你好!不让你吃一点苦!”
袁小溪心里抓狂,她已经听到不远处有人在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到了她能压到的最冷的程度:“你再不起来,我走了。”
这句话奏效了。
江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劲儿很大,袁小溪都觉得手腕疼了。
他也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轻声细语哄说:“小溪,别生气了!对不起!是我太急了,你不要有压力。
袁小溪闭了一下眼。
这件事是她挑起来的,怨不得别人。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脚再疼也得忍着。眼下是公众场所。江北是云帆科技的老板。
她重新坐了起来。
江北如释重负,连忙倒了一杯茶,递给袁小溪:“小溪,渴不渴?喝点水吧?”
袁小溪接过了,喝了一口。江北立刻笑逐颜开,坐下来后,挪近了椅子,又鼓足了勇气把手中的戒指递过去:“小溪,这枚戒指,你.....先替我保管!好不好?”
袁小溪才按下的烦躁又冒了出来。江北反应极快,察觉袁小溪脸色不对,不等她说话,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抚:“好好好,我不说了。”
掌心的柔黄超乎寻常的柔软,他原本软和的心又酥了大半。
怎么有人生气,还这么可爱?怎么办?他好想亲。他上次是蠢,还是傻?竟然犹豫了!
袁小溪缩回了自己手,不敢再提任何与婚姻有关的话题。她看了看江北的脸色,犹豫了片刻。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江北立刻停了手,目不转睛看过来。
袁小溪不敢回看:“我......今天上午身体不舒服去了一趟医院,忘了跟严连胜请假了。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说跟你在一起。回头他要是提起来,你能不能帮我打个掩护?”
江北马上点头:“就这个吗?你放心!我马上给严连胜打电话......”
袁小溪连忙制止:“你们遇到了,他要是问起来,你再说。”
“好,我听你的!”江北说。
袁小溪松了一口气。
江北却紧张起来:“你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的?要不,我约个专家给你看看吧?”
“不用了,就是有点累。”袁小溪轻描淡写带过去。
江北立刻想起了昨晚,他在兴头上,忘乎所以,醒过神来,才发现身下的心爱已经晕了过去。他吓了一跳,确定她只是昏睡后,才松了一口气。再不敢造次,哪怕想到发疼,也只敢一遍一遍亲,守着不敢合眼。
他愧疚了,越发心疼:“所以啊,你才应该搬到我那边住,你那个小区真的不安全。”
袁小溪干脆利落摇头,决定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免得他回头多想,“我拿你的名头挡严连胜,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借口了,不代表你可以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也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做任何决定。”
江北笑眯眯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新的方案:“那要不,我搬到你那边去………………”
袁小溪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晃出来。她抬起头看向江北,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一阵无力。
堂堂云帆科技的创始人,西南一带赫赫有名的科技新贵,要搬进她那个单间改造的老破小出租屋里去?
她的出租屋只有一扇窗户,厨房和卧室之间只隔了一道布帘子,连第二张椅子都没有,他搬过来住哪里,打地铺吗?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江北站在她那间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屋里,头顶差点碰到晾衣杆,数十万的昂贵西装外套没地方挂,只能搭在椅背上,早上起来用她接触不良的旧淋浴头洗澡,然后蹲在楼下的水果摊旁边等她下班。
这个画面要是传出去,能把严连胜吓出心脏病。
“别开玩笑了,行吗?”袁小溪有气无力说。
“我没开玩笑。”江北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份商业计划书,“你那边小区的安保太差了,上次盛梅梅堵在单元楼门口的事你忘记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那里。”
袁小溪看着江北,耐着性子说:“我那房子是单间改的,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住不了第二个人。”
江北依旧没死心,又给袁小溪一个选项:“所以要搬!我名下还有几套空置的公寓,你挑一套住,离你公司近的也有,步行只需要十来分钟。如果你要是不想住那些公寓,我在你公司附近重新租一套,环境好一点的,安保好一点的,你一个人住也放心......”
“江北!”袁小溪忍无可忍了,费了那么多口舌,一点儿用都没有。她放下筷子,冷了脸,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制止意味很明确。
江北立刻住了嘴,把手中剥好的虾放到了袁小溪碗里。
吃完饭,江北开车送袁小溪回出租屋。车停在老小区门口,他透过车窗看着眼前灰扑扑的楼群和坏了一半的路灯,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想起刚才在饭桌上袁小溪突然冷下来的脸色,他还是没敢再说出口。
袁小溪推开车门下了车,江北也跟着下来了。
袁小溪回头,皱了皱眉。江北讪讪笑了笑,舔了舔唇。他想上去看看,最好晚上也不走了。
这个念头一动,他身体的反应就起来了。他有些窘,连忙降温:“呃…………小溪,你到家了,我就走!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要不要我开车来接你?”
袁小溪已经开始后悔了,她就不该突发奇想,拿江北当挡箭牌,一时痛快的下场,就是两人越缠越紧,感觉像是解不开了似的。
但他和她绝对没有结果,她很清楚知道这点,哪怕江北真的对她的身体着迷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也改变不了两人隔着天堑的事实。
江北可以不管不顾,甚至与家里闹翻也要和她在一起。但她不行,她怕麻烦。她不愿意面对和江北在一起之后要应对的那一连串麻烦:他父母家人找上门来,明里暗里的言语打击侮辱,各种施压等等。
她看到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豪门婆婆把支票甩在灰姑娘脸上的桥段就觉得何必呢,天下男人那么多,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干吗?换个人,就不能过日子了吗?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今天爱了,明天不爱的例子多的去了。嫁进豪门就真的从此再没烦恼,天上人间了吗?但凡脑子正常的都知
道,这绝对不可能。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她跟江北不可能,那不如趁早说开。上瘾也分轻中重度,她跟江北只睡了两觉,相信绝对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袁小溪转过身,正要开口。
江北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平静理智,带着一种准备把话说清楚说透的决心。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上次她在车里说我们不合适前,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他的心猛地缩成了一团,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从脊椎底部蹿上来,把他的喉咙堵得死死的。
他抢在袁小溪开口之前,往后退了一步,语速快得像在逃命:“......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风衣的下摆在晚风里翻了一下,人已经钻进了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尾灯亮起,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小区门口。
袁小溪站在单元楼下,嘴巴还张着,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晚风卷着几片梧桐叶从她脚边滚了过去,她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一头雾水,在风里凌乱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单元楼里。
黑色轿车驶出小区,沿着梧桐树夹道的街道开出去大概两公里后,在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上缓缓停了下来。
车子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
江北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某个不确定的点上。街边的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掉了个头,又开了回去。
车子悄无声息滑进老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影下,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熄了火,降下半截车窗,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点着了烟头。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夜风扯散,消失在晦暗里。
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他不敢再听袁小溪讲我们不合适之类的话。
上次在车里,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推开车门头也不回走了。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那种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再来一次,他觉得他会死。那种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感觉比死更难受。想到以后不能跟她在一起,他就觉得余生索然无味,像一桌子冷掉的剩菜,吃也能吃,但从此再没有一点滋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四楼那扇窗户上。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里面的人大概在洗漱。
他吐出一口烟,脑子里回放着餐厅里的那一幕: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平静问:你会娶我吗?
那一刻他愣住了,不是犹豫,是被一种铺天盖地的狂喜淹没。那种狂喜来得太突然太剧烈,以至于他的大脑在那一秒里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地上了。
是的,他非她不可了。这个认知在那一跪的瞬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他之前所有关于门当户对,关于家族期望,关于圈子里的眼光的纠结全部劈成了灰烬。
没有袁小溪,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有她,他才觉得余生是光彩的,不是灰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他知道他和她之间差距巨大。她对他神魂以授,不对,神魂以授的人是他。她呢?她依旧在徘徊,甚至可以说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但没有关系。他把她放在心上就够了。她不喜欢他不要紧,他喜欢她。她不敢靠近他也不要紧,他靠近她。她怕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那他就来把这道天堑填平。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疼痛让他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被烫红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传来了一个男人慵懒中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干吗?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什么事?”
江北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小舅,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是他的小舅舅,陈词。陈词比他大几岁,三十出头,已经是陈家和江家年轻一辈里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顶尖高校毕业,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京圈商界的翘楚,执掌下的中盛日新月异,如今是真正的巨无霸,旗下品牌七八种,有主营地产的中盛置业,经营连锁超市的中盛万家,涉
足医药行业的中盛医药,还有中盛影院,中盛电器,简直是商业界的六边形战士,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涉足。
这样一个在旁人眼里光芒万丈的人,跟江北的关系却一直很亲近。江北小时候父母忙,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外婆家渡过的,那时候陈词也还小,两个人与其说是舅舅和外甥,不如说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陈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别废话,大半夜打电话过来,到底什么事?”
江北想了想,换了个切入口:“你什么时候结婚?”
陈词笑了:“干吗?你也要催婚吗?别忘了辈分!长辈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晚辈过问了?管好你自己吧!”
江北也笑了。
陈词又说:“你公司最近都还顺利吗?”
江北回复:“凑合吧。”
“用点心!国家现在大力扶持高科技产业,政策窗口期也就这几年,你抓住机会好好干。云帆现在在西南一带已经有基础了,下一步可以考虑往北上广深拓展,别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知道啦!放心吧!”江北把手伸向车窗外,又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把话题扯了回来:“你到底打算娶哪家千金?我妈说上次谢伯伯把他家闺女带我们家了,你没看上吗?”
“江北,你是不是闲得慌?如果是,我这儿刚好有个事儿………………”
“别别别!咱们舅甥唠唠!你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你有心仪的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陈词的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敏说:“你这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赶紧说。
江北沉默了。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把手臂搭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敲着车门的外沿。
“你还真猜对了!我......遇到了一个人。很喜欢。但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江北说完,心里痛了一下。
陈词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你小子也有今天?以前刘叔叔家的闺女追你,你正眼都不看人家,现在报应来了吧。”
江北没有反驳,也跟着笑了一下。
是的,袁小溪就是他的报应。是他二十八年所有骄傲和冷漠的报应,是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到骨子里的报应,是他被拒绝了无数次,却还是舍不得走开的报应。
陈词笑够了,语气认真起来:“喜欢就去追。不要顾虑太多,长辈们有些规矩是老黄历了,你听听就行,不用当真。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别一头热把人吓跑了。”
江北嗯了一声,问:“哎,你会站在我这边,对不对?”
“放心吧!”陈词笑着回答。
江北也笑了。挂了电话,他心里踏实了许多。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以前怕这怕那,怕爸妈不同意,怕圈子里的人笑话,怕袁小溪承受不了那些来自他的世界的压力。可那些东西,跟他不能没有她这件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那他就来把这道天堑填平。她不敢走过来的路,他走过去。她怕的东西,他来解决。
他又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已经灭了灯的窗户,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梧桐树影。
袁小溪吓醒了。
她本来已经睡着了。今天一整天在医院和盛喻兰的房子之间来回奔波,身体和精神都累到了极点,洗漱完之后一沾枕头就沉进了黑暗里。但睡到半夜,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灰白色,脑子里像有一盏灯突然亮了,照出了一件她白天完全忽略的事情。
白天在医院,医生说了一句话:女性在特殊时期激素水平会出现一定波动,比如排卵期妊娠期等。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那排往上蹿的箭头,这句话从她左耳朵进去,马上右耳朵就出去了,根本没在脑子里停留。
可现在,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这句话像一根鱼刺一样卡进了她的思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算了算日子。今天,不对!现在应该是昨天了!是月中!她的大姨妈一向规律,虽然量一直不多,但日子从来不会差太多。
这次虽然提前了,但按照时间推算,这几天正好是她的大姨妈周期的中间节点,医学名称排卵期。
以前在公司茶水间里,她听过几个已经成了家的女同事聊天,说排卵期的时候那个会比较旺盛,以至于平时看不顺眼的自家男人那几天也觉得还行。她们说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因为身体在为受孕做准备。
但她的体质不是正常人的体质。她的化验单上,雌激素的数值堪称爆表,促黄体生成素和促卵泡生成素也同样飙升。
如果普通女性在排卵期只是那个比较强,那她的排卵期会怎样?会不会强到她完全控制不住的程度?她和江北在一起过两次。两次好像都在大姨妈周期的中间节点。
第一次她喝了酒,之后大姨妈提前。
第二次她在经历了楼道口的冲突之后被江北带回了家,渡过了比第一次更疯狂的一晚。
第三次会在什么时候?她会不会也失去控制?随便拉个路人什么的。
袁小溪一阵恶寒。
还有,她和江北两次都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如果是排卵期,她......会不会怀孕?
袁小溪睡不着了。但眼下天还黑着,是有药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但她没有胆量敢在凌晨三点多的街头乱窜。
她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数了一会又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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