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回去!”
话一出口,袁小溪就后悔了。这一趟开车下来的劳累,她虽不是亲身经历者,但看在眼里。眼见就要到了,她说这话,简直翻脸无情。
但昨晚着实累到了,早上又下了决心,要放江北一马,不希望他过度沉迷。
江北立马清醒,将人越发揽紧,凑过来低声哄:“三次,一天三次,不能再少了,小溪,你可怜可怜我!”
袁小溪的愧疚瞬间没了,又羞又气,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她伸手去推江北的脸,把他的脑袋从自己面前推开,斩钉截铁道:“不行。”
江北被推开了也不气馁,反而顺势捉住了她推他的那只手,摩挲着学心:“那两次?”
他顿了顿, 像是怕她再拒绝,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能再少了,再少我会疯的。我保证,两次以外绝不纠缠,你说停就停。你昨晚说停,我不就停了吗?”
袁小溪想起昨晚自己威胁要杀了他他才停下来的场景,觉得他这句你说停就停的水分大得能拧出一盆水来。但她也知道,对江北这种食髓知味的人来说,从毫无节制直接砍到一天一次,确实跟断崖式戒毒差不多。她沉默了。
江北立刻从袁小溪的沉默里读出了默许,他眼睛亮了,捧起她的手亲了又亲。
袁小溪浑身不自在,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还附带了一个警告性质的眼刀。
江北也不恼,笑着凑过来哄她:“不动了不动了,让我抱一会儿,我休息一下,下午还要开车。”
袁小溪想到他确实开了一上午的车,下午还要继续,便没再挣扎,任由他把自己圈在怀里。
江北心满意足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下午两点多,车子驶入了西林县城。袁小溪在车上睡了小半程,醒来时精神好了不少,看了看时间还早,便让江北在县城中心的一个超市门口停了车。她想给家里带点东西,顺便给顾秉正也捎一份。
江北把车停好,陪她进超市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他打开了后车厢准备放进去,袁小溪看到了里面堆着的东西。
烟酒糖茶等,用精致的礼品袋装着,每一样都包装得考究而体面。
旁边还有几个袋子,分别装着燕窝阿胶和进口糖果零食等,还有一套护肤品,码放的整整齐齐,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袁小溪愣住,转头问江北:“这都是你的吗?你买这些干什么?”
江北放好牛奶水果后,直起腰,寻思这些够不够:“第一次上门,不好空手。”
袁小溪惊呆了。
她让江北跟她一起回来,是因为她怕自己在路上失控乱来,需要一个人形解毒剂在旁边守着。但江北显然把这次的行程理解成了另一种性质了。
见家长!
他们才认识几天?彼此了解多少?他居然能想到见家长这里来!
她让自己冷静,不能翻脸无情,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语气还是不好:“你赶紧把这些退了!”
江北有些惊讶:“退了?为什么?叔叔阿姨......不合心意吗?”
他脸上的表情认真且坦率,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反而微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准备不足的不满意,“我来之前还特意问了,你们这边男方上门要带烟酒糖茶,四色礼不能少。伯母身体不好,带点滋补品是应该的。对了,家里除了爸妈和哥哥,还有别的亲戚吗?堂兄堂妹之
类的?结没结婚?有没有小孩?"
袁小溪要疯了。
叔叔阿姨?!
她太了解袁成海郝翠枝以及袁耀天。袁成海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但骨子里很精明,最会的就是人前扮可怜,人后占便宜。
她妈郝翠枝更是势利眼,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紧着哥哥袁耀天,对她这个女儿几乎没怎管,唯一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是听说她在城里找了份工作,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能不能往家里寄。
袁耀天就更不用说了,高中没读完就在镇上混。前段时间还在电话里旁敲侧击问她能不能帮忙在春城找个轻松钱多的活。
这一家人,对她或许有那么一丁点感情,但绝对不多。要是让他们看到江北,开着豪车,穿着名牌,出手阔绰。他们不会觉得我女儿找了个好对象,只会觉得我们家终于有棵摇钱树了。
到时候一定三天两头打电话要钱,让江北帮忙安排工作,甚至让江北在春城给他们买房。这些事情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至于奶奶和大伯一家,那更不用提了。堂兄袁耀祖四十多岁了还没结婚,大伯一家曾经动过从国买个媳妇回来的念头,后来风声紧了没敢下手,又打过拿堂妹袁小兰换亲的主意,把袁小兰吓得连夜跑出去打工,至今不肯回家。
这样的亲戚,闻到一点钱的味道就能像蚂蟥一样叮上来,甩都甩不掉。
她让自己冷静,板了脸,严正说:“这些东西不准带过去。你把这些收起来,除了路上要用的,其他的都不准拿出来。”
江北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的初衷很简单,第一次上门见家长,礼数周全一些,给小溪父母留个好印象,这是最基本的诚意。
他不知道袁小溪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他看得出她是真的急了,不是欲拒还迎和假客气。他很纠结。看了看袁小溪,“这些都不行吗?叔叔阿姨喜欢什么?我再去看看?”
还叔叔阿姨?袁小溪气结:“我说了,用不着这些!”
江北立马心软了,轻拍着袁小溪的肩膀哄:“好好好,我听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嗯?”
他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指尖的柔膩让他有种想亲上去的冲动,但他又怕她更生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他还是弯下腰把后备箱里的礼盒重新归拢了一遍,挑挑拣拣了老半天,最后选了一盒茶叶、一条烟和一套护肤品,加起来的价值还不到他原本准备的十分之一。
他把这三个袋子单独放在一边,转过身来看着袁小溪,委屈巴巴问:“就这些,行不行?其他的我都收起来,保证不拿出来。”
袁小溪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很克制了的脸,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她心里郁闷,还是点了下头。
江北立马笑了,在袁小溪上车后,给她系上安全带了,顺势亲了一口。
袁小溪又一阵郁闷,她觉得肯定被人看到了。大庭广众之下,影响多不好。她使劲擦了擦脸。
江北却像是偷到了腥的猫,心情愉悦且满足。
车子重新上路,从西林县城到羊口镇还有一段不短的山路。路越走越窄,柏油路面渐渐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碎石路,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尘土,车身上下颠簸,像一般在波涛里航行的小船。
窗外的风景倒是越来越野了。山更高,树更密,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几户人家,泥墙黑瓦,袅袅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升起来,融进傍晚灰蓝色的天幕里。
赶到羊口镇的时候,天还没黑。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两旁的房子多是两三层的水泥楼,一楼开着店铺,卷帘门半拉着,偶尔有狗在街边趴着打盹。
秉正诊所在镇子西头,是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三轮车。候诊的塑料椅上还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
袁小溪站在诊所门口,一时间近乡情怯起来。她上一次回来是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顾秉正给她开的药是什么,不知道盛喻兰是她的亲奶奶。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却发现自己除了害怕,脑袋几乎空空。
江北把车停好,提着见面礼过来,见袁小溪站在门口不进,他看了看周边,问:“不是这里吗?”
诊所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给病人针灸,听到响动抬起头。
“小溪?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袁小溪挂好笑容进来:“顾医生!”她招呼了一声便站到了顾秉正旁边。
顾秉正看了她一通,心里略安,察觉光线黯淡下来,这才注意到袁小溪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他扫江北一通,目光惊讶。
袁小溪干巴巴介绍:“他是江北,跟我一起回来的。”
江北在路上就被袁小溪普及了一番,知道眼前的中年医生不仅与袁家沾了亲,对袁小溪也很好。
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且恭敬:“顾医生您好,常听小溪提起您。”
顾秉正点了点头:“哦,你好!”收回打量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态度,径直进里面去了。
袁小溪让江北在候诊区稍等,自己跟着顾秉正进了里面的诊室。
里间不大,一张问诊桌,两把椅子,一个靠墙的中药柜,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的名称,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特有的苦香。
门一关上,正在洗手顾秉正就问:“小江是你男朋友?”
袁小溪犹豫了一下。她和江北的关系不清不楚,但现在是在羊口镇,在顾秉正面前,她需要一个简单明了的定义来解释她为什么会带一个男人一起回来。她点了点头。
顾秉正又往候诊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欣慰:“小伙子不错,看得出来对你挺细心的。”
袁小溪没吭声。江北对她何止是细心,这一路上,她几乎没有不顺心的时候,江北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甚至只要她愿意,他都会把饭喂到她嘴边。
但她明白,这是为什么。
顾秉正叹了口气:“盛老师走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说?”
袁小溪点头:“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意识不清了。
顾秉正叹了口气,“走得这么突然,连个交代都没有......”他摇了摇头,又振作起来,示意袁小溪把手放到桌上的脉枕上,“你电话里说断了药,我给你把把脉,看看情况。”
袁小溪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放在脉枕上。
顾秉正搭上三根手指,指尖刚触到袁小溪的脉搏,眉头就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凝神把了一会儿,又让袁小溪换了一只手。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空气里的中药苦香似乎更浓了些。
顾秉正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把手收回来,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着镜片,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斟酌措辞。一会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袁小溪,语气严厉:“你跟我说实话,药到底断了多久了?”
袁小溪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答案。他通过把脉什么都知道了。
她垂下眼:“两个多月。”
顾秉正脸色变了,气的指着袁小溪,一时说不话来。良久后,他问:“你和小江,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袁小溪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没想到顾秉正连这个都能通过把脉看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点头。
顾秉正吐了口气,像是有一块在心里悬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在场的人交代。
袁小溪抬起头看他,心里的疑问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涌着往上冒:“顾医生,我到底什么病?”
顾秉正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看,重新关上时锁了插销,又把窗户也关严了。走回问诊桌前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有疑问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没错,你不是过敏。你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
虽然袁小溪早就猜到了,但听到顾秉正亲口说出,她还是像被突然推进了冰窟,周围又冷又黑,四面八方都是看不到尽头的寒水,她悬浮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
“打你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遥远的事情,“我和你爸是同学。”
袁小溪依旧没吭声,她知道顾秉正指的并不是袁成海。袁成海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就没读书了,她听郝翠枝唠起过。
顾秉正也意识到自己没说好,连忙又道:“不是袁成海......我说的不是你现在的爸爸。”
他飞快看了袁小溪一眼,像是下了决心:“你不是袁家的孩子!你爸叫盛夏,是盛老师的儿子!”
“盛夏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同校不同系,他学的是师范,我学的是中西医结合。你妈叫宴南月,是我们这里的人。盛夏毕业后就申请到这边支教,认识了你妈。你妈是宴家庄的人,宴家庄现在已经没了……………”
他又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形容,“宴家庄跟外面的村子不太一样,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我当时刚把这个诊所开起来。都是年轻人,盛夏跟我的往来比较多,所以我知道一些他们的事。”
“盛夏为了宴南月,要入赘宴家庄。他母亲,就是盛阿姨,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供他念书,盼他出息,结果儿子跑到山沟里要给人当上门女婿,她差点气疯了。在我们这儿招待所住了好几个月。”
“出事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雨特别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顾秉正皱着眉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旧脉枕上,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阴,重新看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我听到有人敲门,声音很急,不像是普通病人。我披了衣服去开门,看到盛夏扶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两个人都被雨浇透了。那个女人肚子已经很大了,看起来有七八个月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盛夏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急得满头是汗。我赶紧把他们扶进来。一检
查,女的已经有先兆生产迹象,必须马上处理。可盛夏说他有急事,特别急,匆匆交代了几句就冲回雨里去了。他把那个怀孕的女人丢在我诊所里,头也没回。”
袁小溪鼻子发酸。她想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
“好在没过多久,盛阿姨来了,是盛夏叫她过来的。她那时候还跟盛夏闹别扭,为了他要入赘的事,母子俩了好些天。但她到底是当妈的。’
“她虽然嘴上对宴南有气,但照顾起人来一点不含糊,端水擦汗、煎药喂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当天夜里,宴南月发作了。早产,不到八个月,生得特别艰难。”
顾秉正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袁小溪一眼,“那个孩子就是你。”
“宴南月生产之后身体很虚弱,但她很安静,不怎么说话,眼睛总往门口的方向看。我知道她在等盛夏。可盛夏一直没回来。第二天,瞎子沟发生了泥石流的消息就传到了镇上。听说有村子整村被埋。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盛夏就在那边支教。我赶回诊所,把消息告诉了盛阿
姨。她当时听完脸色就变了,转身就往外走,我拦都拦不住。”
“到了中午,消息确凿了。被埋的就是宴家庄,说是暴雨引发了山洪和泥石流,整个村子被冲下来的山体盖住了,全村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顾秉正的声音微微发颤,“宴南月把我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当时就疯了,非要回去看看。她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天,路都走不稳,我怎么可能让她去?我拦着她,好说歹说把她按回了床上,让人守着,一步都不敢离开。到了下午盛阿姨回来了,她去了现场,被警戒线拦在外面,但她在那里看
到了被挖出来的遗体……………你爸……………跟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
“第二天早上,我查房的时候,发现宴南月已经不行了。她服了毒。我都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盛阿姨……………”
顾秉正眼圈有些红了。
盛喻兰抱着宴南月的尸体哭了很久,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哭成那样。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怪你了,你怎么这么傻,你们俩都走了,把孩子扔给我一个老婆子,我怎么办?我年纪也大了,你让我拿什么养她…………………
顾秉正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等盛阿姨情绪稳定下来,我跟她商量后事。我问她,孩子打算怎么办?她想了很久,最后跟我说,她不能养这个孩子。”
袁小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隔着裤子的布料陷进掌心里。
“我以为她还没消气,还在介意盛夏入赘的事。而且她年纪确实大了,一个人养个新生儿,还是未足月的,精力和财力确实吃不消。我刚好我有个亲戚前不久落了一胎,就是袁成海和郝翠枝两口子。我出面牵了个线,把孩子交给了他们。”
顾秉正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诊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窗外暮色正被夜色吞没,墙角的中药柜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起身,把窗帘拉严,开了灯。
“把你抱给袁成海夫妇养,是我牵的线,但你奶奶,从来没有不管过你。你到了袁家之后,她几乎每三个月就往我这边汇一笔钱,让我转交给袁成海,名义上是对点资助,实际上就是给你的抚养费。除了钱,她还寄衣服、鞋子、书。甚至你小时候用的那个书包都是她亲手缝的。你在羊口镇念小
学的时候,学校那个图书角,你以为是谁捐的?也是她。”
袁小溪垂下眼。她记得那个图书角,一个墨绿色的铁皮书架,摆满了崭新的童话书和连环画,当时老师说是城里一个好心人捐的。她小时候最喜欢蹲在那个书架前翻《安徒生童话》,封面是硬壳的,翻开有一股油墨的清香。
“你上初中那年,期末考试考了全校第一,她把你的成绩单复印了一份,夹在相册里。你上高中那年,她跟学校打了招呼,自愿申请从春城的重点中学调到我们这里来当语文老师,就是为了能就近照顾你。”
“她一个快退休的老教师,放着市里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跑到边境小镇上来坐冷板凳,你当她图什么?”
“你十岁那年,盛阿姨突然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事。”顾秉正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你的体质跟常人不一样,是祖上传下来的病,到了青春期会有情动难以自抑的现象,结婚成家之后才会慢慢好转。她给了我一种药,让我找个借口,让你长期服用,不能间断。”
“我当时觉得这事挺奇怪的。什么体质需要长年累月吃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容易冲动控制不住虽然让人头疼,但也闹不到要吃药的地步。可这么多年跟盛阿姨打交道下来,我知道她不是那种无中生有的人。她做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只是有些道理她不能明说。所以我就找了尘埃过敏这个借
口。过敏这种病不好根治,需要长期服药,这个理由说得通,也不会让你起疑。”
“不过后来我还是找了个机会,借着给你体检的名义,给你抽血查了查。”
顾秉正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回忆一个至今没有完全解开的谜题,“你的激素水平确实跟常人不一样,雌激素和促黄体生成素都偏高,虽然不是很离谱,但放在一个刚青春期的孩子身上,已经很不正常了。而且我发现你服用药之后,这些数值确实能降下来。”
他没有告诉袁小溪,那些年他把药丸翻来覆去研究过很多次。试着把药丸切开,用诊所里有限的设备分析过成分,但始終搞不清楚里面的几味关键原料是什么。只知道有几种西南山区常见的中草药,还有一两味他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这件事他一直憋在心里,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作为医生,居然连自己经手的药是什么成分都搞不清楚,说出去多少有些丢脸。
但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这药对袁小溪的体质确实有压制作用,而且效果出奇的精准,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盛喻兰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种药的?那个被泥石流埋掉的宴家庄,到底是什么来历?
袁小溪听到这里,抬起头问:“那药是盛老师给您的,还是您自己配的?”
“盛阿姨给的。”顾秉正没有隐瞒。
袁小溪的心跳加速了:“您现在手上还有药吗?”
“有,但不能多了。”
顾秉正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不大,手掌那么高,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就这两瓶了。还是盛阿姨年前寄给我的。”
袁小溪接过药瓶,看了看里面,气味一样。就是这个东西,没有任何说明书和成分表,每个月一颗,陪她从十岁走到了二十五岁。她曾经以为它是治过敏的,现在她知道它跟盛喻兰的书签笔记,那包彼岸花种子,还有那个会发光的罗盘一样,都是同一张拼图上的碎片。而这张拼图的全貌,她
还没能完全看清。
“你也不用太担心,盛阿姨以前跟我说过,你这个体质结婚成家之后会慢慢好转。以前我不太理解,现在看你和那个小江……………”顾秉正朝候诊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我就放心了。”
袁小溪没有接话。她知道盛喻兰并没有对顾秉正说全部。她的体质是祖传不假,但并不是结婚成家之后会好转。盛喻兰这么说,是因为结婚成家后,这种体质有了宣泄口,会变得跟正常人一样。
就像她和江北现在一样。她发作的时候,恨不得挂在江北身上,但事后又觉得江北的黏劲烦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她低头把药瓶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还有一件事。”顾秉正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你身体跟常人不一样这件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老家这边的人。”
“为什么?”袁小溪问。
顾秉正皱着眉头:“宴家庄那件事,我总觉得有点古怪。那么大一个村子,一夜之间就没了。虽然说是泥石流,但那年夏天的雨水并不比往年大多少。”
“盛阿姨这些年跟我联系,我感觉她像在刻意回避什么。她明明很关心你,但总是绕一大圈,通过我来送药送钱,打听你的近况………………”
顾秉正抬起眼看着袁小溪,语气慎重且恳切:“总之,小心无大错。你那个体质,能瞞就瞒,能藏就藏。在弄清楚宴家庄到底出了什么事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还有一件事情他没说,他看过盛夏的遗体。他腿骨折了,肋骨也断了三根,胸前明显凹下去一块。这不像是突如其来的掩埋能造成的,倒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后,丢到泥石里。
还有那天晚上,盛夏把宴南月丢给他。他都能为了她,不顾一切。却在她即将临盆的重要时候匆匆离开。宴南月也很是不舍,却放手让他去,一再叮嘱要他小心。
若不是十分紧要关头,这对恋人不会有这般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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