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在他父亲的眼里,叫不学无术,在以前他自己看来叫人生得意须尽欢。
但现在他怕这些贴在身上的标签被袁小溪看到,就像一个人忽然开始在意自己房间的整洁,只是因为某天有一个特定的人可能会来敲门。
袁小溪当做没看见, 继续跟巴妮夫人说话,聊刚才的香茅草蒸浴跟夏国药浴的区别。
巴妮夫人也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常,她看了看时间。
“他们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去餐厅等吧。”
袁小溪点头说好,一行人往餐厅去。
位置是早就定好的。巴妮夫人请袁小溪在窗边的位置上坐下,那里视野好,落地窗外就是绿油油的高尔夫球场草坪。她自己则在旁边陪坐下来。
阿南离的最远, 但刚好在袁小溪对面。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她。
她的眉眼好像是画上去的,美的有些不真实。她脸上总带着笑,但嘴角分明有些牵强。是有心思吗?
她的朋友已经找到了。
阿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袁小溪要回国了。
她这次来暹国,就是因为她的朋友失联了,为了吸引某些人注意,她以私交好友相邀前来旅游的理由来到了国。但现在人已经找到了。
阿南突然有些慌了。看到茶水就在跟前,连忙站起来,提起来,先给母亲倒, 再给她倒。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一如那天晚上。
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小巧而挺翘的鼻下方.......
“哥!”小雅突然叫了一声。
阿南这才发现袁小溪的杯子已经满了,茶水溢了出来。他连忙收手,又慌里慌张拿纸巾擦拭。
袁小溪坐着,恨不得踹上一脚。阿南在她旁边站着,都让她格外不舒服。
巴妮夫人也帮忙了,袁小溪连忙挤出笑:“没事没事,我来我来!”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巴妮夫人忍不住责怪。越发觉得今天儿子太奇怪了。
“对不起!”阿南道歉。靠近她,他都觉得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了。
袁小溪笑着摇头。人却往旁边让了让。
阿南看到了,沸腾的血液像是遭了冰冻,一下子凉了。她躲他,她………………好像不喜欢他在旁边。
他失魂落魄回原来位置坐下了。
没过多久,陈词和叶祥德并肩走进了餐厅。
袁小溪立马打起精神,仔细看了看两人。
陈词的表情和离开的时候一样,看不出端倪。
叶祥德有点不一样,他心情不错,走路带风,甚至隐隐有些亢奋。
应该是陈词把阿努查参与拐卖人口和收受贿赂的证据交给叶祥德了。
这些东西陈词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交给合适的人。
叶祥德拿到了这些,等于在接下来的政治博弈中多了一把插向班纳颂阵营要害的刀。
“等了很久吧?”叶祥德拉开椅子坐下,笑容满面看了一眼妻子,又对袁小溪点了点头,“陈太太,刚才陈先生跟我说了很多,越说我越觉得,你这个妻子了不得!一个打九个球,陈先生从从容容,但一提到你,他就走神了。"
陈词淡笑着坐下来,握住了袁小溪放在桌子上的手。
巴妮夫人也笑着:“陈先生和陈太太新婚燕尔,这不是很正常吗?”
叶祥德也笑着点头。
只有角落的阿南,脸上苍白落寞不自在。
晚餐是暹国菜和夏国菜的融合菜式。叶祥德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叶太太偶尔插一句,小雅和阿南则基本没有开口。
吃完饭,叶祥德夫妇把人送到会所门口,叶祥德握着陈词的手,摇了又摇,力道比下午见面时更重了几分。
“陈先生,陈太太,改天请你们到家里来吃饭。今天太仓促了,招呼不周。”
袁小溪笑着,等陈词应完,一起上了车。
李白羽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袁小溪侧头看陈词。
“你把阿努查的证据给叶祥德了?"
“给了。巴颂的银行流水,加密账户的转账记录,还有阿努查和班纳颂阵营之间的几笔可疑资金往来,和拐卖人口案中阿努查手下几个关键人物的关联证据。都给了。叶祥德手下的律师团队比我们专业,这些东西到了他们手里,能发挥的作用比在我们手里大得多。”
袁小溪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叶祥德也以为能扳倒阿努查,结果巴颂被人灭口了,线索全断了。这次会不会又………………”
“不会。”陈词很笃定,“叶祥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上次巴颂被灭口,是他低估了阿努查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那次的教训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而且这一次,他手里的牌不止我们给的这些。”
“还有什么?”袁小溪好奇。
陈词把她揽到了怀里,“精神病院。叶祥德的人已经查到了,精神病院和地下空间的事情,幕后操控者就是阿努查。那间精神病院的院长是阿努查父亲提拉萨的旧部,早年从警队退休后被安排过去的。名义上是精神病院,实际上是一个独立运转的地下实验基地。阿努查利用自己在警务系统的权
力,把这些年搜刮过来的年轻女孩,集中关押在精神病院的地下空间里,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袁小溪听到非法人体实验,眉头皱了一下。
“被抓到的几个医生已经有人开口。根据他们的供述,关在地下空间里的女孩要经过三次超高浓度雌激素注射,每次注射的剂量逐次递增。第一次是测试耐受度,第二次是加大剂量观察反应,第三次是极限剂量。能扛过第三次注射并且活下来的女孩非常少。”
“扛过去的呢?”
“扛过去的人会被带走。带去哪里,那几个医生也不知道。他们的层级不够,只负责注射和记录数据,后续环节有专门的人接手。
袁小溪想起方的话,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这不是普通的拐卖人口,这是一条完整的,组织化的筛选流水线。那些女孩被当成实验动物,一拨一拨推进去,记录数据,淘汰死亡者,筛选幸存者,然后把幸存者送到下一个未知的环节。
“他们在筛选。”袁小溪说。
“他们专门挑选A型血的年轻女性,注射超高浓度雌激素,然后观察谁能扛过去。这是在做筛选。正常人注射那种剂量的雌激素,要么血栓,要么大出血。能活下来的,身体代谢雌激素的能力一定异于常人,就像......”
就像她。
她体内的激素水平异于常人,但身体有一套独特的代谢机制来维持平衡,不会出现血栓大出血这类并发症。
如果有人想要复制这种体质,或者想要理解这种体质的运作原理,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拿普通人做实验。用人命来堆出一个答案。
“你的推测很有道理。”陈词越发揽紧了袁小溪,表情很认真,“但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那几个医生的供述只能证明他们在做实验,但实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说不上来。叶祥德也召集过相关专家讨论过这件事。”
“专家们的意见是精神病院地下的那些,完全符合非法人体实验的特征。但具体是什么实验,为了什么目的,专家们众说纷纭。有的说是为了开发某种药物,有的说是为了做基因研究,也有的觉得可能跟性激素相关的罕见病治疗有关。但有一点他们异口同声。这绝对是违法的,放在任何一个国
家都是重罪。”
“叶祥德准备在手中证据更完善之后,在接下来的议会上对阿努查正式发难。精神病院的院长已经秘密转为污点证人,地下空间被解救女孩的证词也在整理中。加上我们提供的经济犯罪证据,这一次,阿努查很难全身而退。”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暹国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袁小溪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摊位和人群,突然有些恍惚。
阿努查要倒了吗?
她还没有见过他,虽然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子。
他曾经带着武装力量越界围堵一座鲜为人知的村庄,把那里的人尽数埋在了泥石流下。他把她的生活也完全改变了。
这一年以来,她感觉比过去二十五年还要长久。
“你觉得......叶祥德这次能成功吗?”袁小溪问。她有些不敢相信。
他是她豁出去一切想要打倒的人,可这一天真的要来了,她却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陈词想了想,“即便不能扳倒阿努查。阿努查也不可能再在国警务系统的第三把交椅上继续坐下去了。’
“精神病院的丑闻一旦在议会上公开,不管班纳颂怎么保他,公众舆论都不会放过他。几十个年轻女性被关在笼子里当实验品,这件事太恶劣了,恶劣到任何政治靠山都不敢替他正面挡枪。就算他最后没有被判刑,他的警务系统副总监的位置也绝对保不住。撤职调离闲置,暹国政坛处理这种丑
闻的标准流程就是这样。运气好的话他会体面下台,运气不好的话,会成为替罪羊被推出来承担所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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