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又过去几日,等过了正月十五,连苏棠都觉出寒风不再像先前那般刺骨。院子朝阳的角落里,竟悄悄有了冰雪消融的水痕。
春天是要来了么?
如今孙家上下都已知道苏棠要随许淳安返京的消息。孙母自然是千万个不舍,成日里絮絮念叨:“那位许世子究竟哪里好?棠儿怎么就非认准了他,非要跟着走呢?”
若棠儿真进了国公府,往后孙家远在凌海,连个能为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这般想着,她眼眶一热,又落下泪来。
犹豫再三,她带着女儿一同去见许淳安。
这位世子爷威名在外,孙母甫一见到他,只觉得腿肚子都隐隐发颤,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可既然认了棠儿作干女儿,为了她往后的幸福,自己怎么也得硬着头皮,问一问这位世子爷究竟打算如何安置棠儿。
若连个贵妾的名分都不给,她绝不能让棠儿就这么跟着他走,棠儿已经受过一回伤了,难道还要再伤一次心么?
许淳安见了孙母与孙若兰进来,朝两人点点头,温言道:“这些日子在府上多有叨扰,二位请坐。”
见他态度这般平和,孙母的胆子也壮了几分。
她咬了咬牙,索性直接道明来意:“世子爷,您要带棠儿回京,不知打算如何安置她?我听传庭透露,说您预备先将棠儿安顿在国公府外头。若您只打算将棠儿当作外室养着,那我断不能答应让棠儿随您回去。”
儿子虽同她说许淳安许诺要娶苏棠为妻,可孙母怎敢轻信?
棠儿不论是出身,还是曾为国公府奴婢的身份,府上老夫人又怎会点头?
若未得老夫人首肯,许淳安的承诺又能作得了几分数?
这些年轻姑娘或许不懂,可她这年近半百的妇人,哪会不明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有些话听听便罢,万不能当了真。
孙母说完,母女二人齐齐望向许淳安,静候他的答复。
许淳安面上虽仍带着笑意,可这份短暂的沉默,却让母女二人心头愈发绷紧,孙若兰只觉得掌心都已沁出了薄汗,世子爷的威仪着实太迫人了。
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这节骨眼上万不能退缩,定要把事情问个明白才行。
许淳安终于开了口:“孙夫人,我将棠儿接回京城,绝不会将她当作外室看待,我想要她为妻。”
见他仍是这番说辞,孙母只当许淳安还在哄骗自己,当即皱紧了眉:“世子爷,您这些话哄哄不谙世事的姑娘家或许还行,我是不信的。”
她又道:“旁的且不论,单是老夫人那一关,您就过不去。”
许淳安见她神色凝重,知她心中疑虑难消,此时再多言辞也是徒然。
他静默片刻,方沉声开口:“孙夫人,您此刻信不过我情理之中。此番携棠儿返京,她只以孙家小姐之名同行,抵京后仍居于您留下的旧宅。若未得明媒正娶之诺,我绝不会贸然将她带进国公府门。”
他站起身,目光坦荡望向孙母,语气诚恳:“以半年为期,若届时我不能以三书六礼、正妻之位迎棠儿入府必当亲送她归返凌海向您谢罪。如此安排,夫人以为可否?”
话音落下,许淳安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孙母与孙若兰吓得慌忙侧身避开:“世子爷,这可使不得!”
“二位是棠儿的家人,将来成亲之后,便也是我的家人。”许淳安直起身,目光温煦,“这礼,你们当得起。况且我也真心感激你们待棠儿这般关怀,让她感受到家的暖意。”
看着世子爷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诚挚,孙母的神色终于渐渐松动了。
看来许世子对棠儿确是真心实意。
她转过身,正面朝向许淳安,语气里少了先前的紧绷,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如此,民妇便不与您客套了。今日这番话,无非是盼着世子爷能多疼惜棠儿几分。您身为男子,或许不知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严苛,我既是棠儿的干娘,便不愿她再受一丝委屈。还望世子爷体谅我这颗为人母的心。”
待孙母与孙若兰从许淳安屋里出来,孙母才长长舒了口气:“之前你爹总说世子爷威仪慑人,今日见了倒比我想的还温和些,至少同咱们说话始终是带着笑意。”
孙若兰听了,忍不住抿嘴一笑:“娘也不瞧瞧如今是什么情形,他可是要求娶棠儿呢,哪敢不好好待咱们这些娘家人?”
见女儿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孙母伸指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这会儿你倒能耐了?方才在屋里,是谁手都攥出汗了?”
被揭了短,孙若兰顿时不依,抱着母亲的胳膊晃了晃,直把孙母摇得头晕才罢休。
笑闹过后,孙若兰正色道:“娘,既然棠儿要回京暂住咱们旧宅,当初咱们走得急,家什物件都散给邻里了,总得为她置办些日常用度才是。否则她一个人回去,对着空落落的院子,可怎么过日子?”
经女儿一提,孙母恍然拍手:“是了,兰儿说得对。不过倒也不必慌忙,之前我给棠儿备的那份聘礼,正好可以随着车队一同运回去,让她用着应急,待棠儿出嫁,娘再为她备一份更好的。”
说到这儿,孙母话音一转:“对了,前几日耿青姑娘不是说要带你去相看一户人家,瞧得如何了?今年又长一岁,你的亲事也该放在心上才是。”
见母亲又将话头绕到自己身上,孙若兰顿时苦了脸。
如今大哥的婚事已有着落,只待备好聘礼,母亲便要亲自登门为大哥求娶耿青,棠儿也要随世子爷回京,眼下只剩自己亲事未定,这几日母亲日日念叨,她着实觉得压力不小。
孙若兰连忙松开母亲的手,岔开话头:“我眼下哪顾得上这个?棠儿马上要回京,好些事还得帮她打点呢。娘,我先去找棠儿了!”
说罢便提着裙子,匆匆往苏棠院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