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贾琏夫妇之后,贾母就犯了夜。
她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是贾琏逼着贾赦给凤姐下跪的情景。
站在理性的角度,老太太觉得贾琏的举动可以理解。
但人各有心,心各有私。
作为一个老年人,她反对父不慈,但更不愿意看到子不孝。
就这样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直到早上宝玉过来请安,老太太这才想起自己还打算劝和两个玉儿。
于是拉着宝玉叮嘱道:“你傍晚从学堂回来的时候,记得买些林丫头喜欢的礼物,晚上我也好帮你们解劝解劝。”
这阵子宝玉绞尽脑汁讨好林妹妹,却一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如今听说老太太要亲自出马,登时欢喜地抓耳挠腮,恨不得天色立刻就黑下来。
等他乐呵呵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正撞见湘云折了一大枝腊梅回来。
“云妹妹。
"宝玉立刻上前招呼道:“你这是要用梅花做胭脂吗?等做好了可要给我尝………………”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史湘云忽然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飞也似的逃走了。
“这是怎么了?”
贾宝玉被弄得一头雾水,有心追上去问个清楚,可时间已经不早了,只好按下心头疑惑先去盛家读书。
到了大门口,就见小厮们正在卖力扫洒,连贾珍、尤氏也带了一批人过来帮忙,显然是在为太妃和南安侯来访做准备。
本来凭两家世代交好的关系,倒也无需如此兴师动众。
但这次是王妃守寡两年半之后,第一次以太妃的名义登门,南安侯也是第一次作为南安王府的主人亮相,总要显得郑重些才好。
却说贾珍夫妇到了荣国府里,先去拜见了贾政和王夫人,然后又来梧桐苑寻贾琏、凤姐说话。
这一进门,就见王熙凤面上莹润生光,神态慵懒轻快,自内而外透着愉悦,一派容光焕发的景象。
甚至连说话都比往日软糯三分。
尤氏想到近日听说的传闻,不由暗生羡慕。
贾珍也是又美又妒,心道果然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自己要是也能得到祖宗赐福,这会儿怕是早把可卿弄到手了。
凤姐暗里嫌弃贾珍腌腰,于是等见礼之后,就拉着尤氏进了里间说话。
厅内只剩下贾珍、贾琏堂兄弟二人。
贾珍便忍不住挑起大拇哥道:“老二,果然还得是你呀,大妹妹这样的胭脂烈马,竟也叫你调理的顺心如意。
贾琏不置可否地一笑。
昨儿从老太太院里回来,王熙凤确实是百依百顺,连花样都配合着换了几个。
主要是硬逼着贾赦那一跪,给凤姐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一想到丈夫为了给自己出气,竟然当着老太太的面做出如此忤逆不道的举动,王熙凤浑身筋骨都酥软了。
就连早上醒来时,两人都是如胶似漆地裹缠着。
接着贾珍先是问起了退拜帖的事,被贾琏含糊几句带过,又问道:“我听二老爷说军中有些异动,而且还和神武将军冯唐有关?这会不会是什么误会,中秋节的时候他还特意去瞧我们家老爷子呢。
R真要说起来,鹰扬卫和宁国府的关联其实更深一些,不过宁国府这些年势力衰退的厉害,所以顾偃开遇到事情先找的荣国府。
“顾大叔说的言之凿凿。”
贾琏道:“如今冯唐早已经在鹰扬卫站稳了脚跟,军中调动肯定瞒不过他的耳目,就算他没有亲自下场,姑息默认总是跑不了的。
盛景。
听了这话,贾珍忍不住唉声叹气,追忆起爷爷贾代化在时,京营三卫众正盈朝的那都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贾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哼哼哈哈的附和了一番,不多时王夫人就差人来请,叫去老太太院里汇合。
贾琏忙叫平儿请出凤姐尤氏,一行四人带着丫鬟仆妇出了梧桐苑。
到了老太太院里,竟意外撞上了李纨和秦可卿,一问才知道,老太太特意点了她们两个寡居夫人作陪,也好和太妃共情一番。
这不纯属媚眼抛给瞎子吗?
贾琏暗暗吐槽,那南安太妃怕是巴不得丈夫早死,那会和她们共……………
呃~好像还真能跟秦可卿共情上,不过前提是两人都愿意公布丈夫的真实死因。
却说旁边贾珍看到一身素服的秦可卿,那眼神就有些发直,忍不住就想往跟前凑。
结果他刚迈开步子,就被贾琏一把扯住,笑道:“她们女人说话,跟咱们爷们有什么相干,走走走,咱们先去见过老太太。
那力道之大根本不容贾珍反抗。
王熙凤目送两人进了西跨院,回头又对秦可卿、李纨笑道:“你们娘俩倒真是越发亲近了,听说最近时常联床夜话?”
听到‘联床夜话’四字,李纨明显慌了一瞬。
秦可卿则是笑道:“我们比不得二婶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疼着,自然就只能彼此取暖了。
"当着婆婆尤氏的面,她倒是没再跟王熙凤唇枪舌战。
四个女人说说笑笑也往里走。
等到了四进院里,人就越发杂乱了,丫鬟小姐仆妇婆子,无不打扮得喜气洋洋,唯独邢夫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独自在角落里郁郁寡欢。
旁人不知就里。
凤姐却心知肚明,这必是贾赦昨晚回去,迁怒到了邢夫人头上——类似的事情早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这次贾赦倒是没打错人,这事确实是邢夫人透露的。
因老太太精神有些不济,后宅女眷这边全都交给了王熙凤主持,荣禧堂那边则是贾琏、贾珍负责张罗。
约莫到巳正左右【上午十点】,南安王府的队伍终于到了荣国府门外。
贾琏和贾珍亲自在大门口迎候,王夫人、邢夫人则领着一众女眷在二门迎候。
里一层外一层,直迎到老太太的客厅里。
等分宾主落座后,南安太妃就主动恭维道:“几年不曾来府上做客,今日一瞧,贵府是越发的治家有方了,上下仆从进退有度、行立皆循章法,实在是咱们勋贵人家的典范。”
赞。
“太妃娘娘过誉了。
贾母笑道:“这些全都是我那孙媳在张罗,她小小年纪可经不起娘娘这般夸“呵呵~”
太妃闻言又道:“这更说明老太太是有福之人不用忙,膝下儿孙个个孝顺懂事,小辈们也都知礼上进,这般福气,寻常人家求也求不来。”
说到这里,她目光扫过对面众人,故作好奇地问:“听说贵府有位身配宝玉的公子,如今还和齐国公府的齐衡成了同窗,想来日后必是要蟾宫折桂的,却不知是在座的哪一位?”
众人都没想到她一上来先问宝玉。
贾政心下得意,捋须笑道:“犬子顽劣,更不敢当娘娘谬赞,他眼下正在外面上学,却是不在府里。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太妃叹了口气,装作十分遗憾的样子:“本来我还想看看那块通灵宝玉呢——对了,这位宝玉公子如今年方几何?"“回太妃娘娘。
王夫人微微欠身道:“他过了年就是十四了。’“哎呦~”
太妃立刻拍了拍手,欣喜道:“倒真是巧了,令郎竟正好与小女同年。
然后又连连感叹,可惜这次没能见到宝玉本人。
如此惺惺作态,任谁也瞧出她意有所指。
王夫人两眼放光欲言又止,贾政捋须的频率也比刚才快了许多。
唯有贾琏在旁边暗暗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