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这天,江北把车停在集合地点对面的路边。袁小溪坐在副驾驶上,脑袋歪在靠枕上,眼皮沉得像被人拿胶水粘过一样。
她昨晚被江北折腾到快凌晨两点,翻来覆去,每次她觉得终于结束了,没一会儿,新的一轮又重新开始。
她凌晨闭眼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江北撑在上方,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在她锁骨上,他的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已经连续运动了好几个小时的人。
早上七点闹钟响起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扔了。江北倒是精神抖擞,六点半就起来给她做了三明治,现磨了咖啡。
对着镜子穿衣服的时候,她发现脖子上有两处醒目的痕迹,换了三套衣服都没能遮住,最后她面无表情翻出一条围巾绕了两圈,在心里把江北骂了大概一百遍。
江北从驾驶座上侧过身来,帮袁小溪把围巾整理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上方的皮肤时,袁小溪就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一下,眼神警告:你敢再碰我一下试试。
江北笑了,立刻举手。但看着她眼睑下方那一圈淡淡的青色,他又心疼了,还是没忍住,俯身过来在她的额角轻轻贴了一下,嘴唇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停留了足足好几秒。
他闻到她头上洗发水的香气,混着她自己特有的那种味道,身体几乎是本能又开始蠢蠢yu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
三天!听起来好像没多久,但自从她搬过来住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哪个晚上不抱着她入睡过。
“到了那边按时吃饭。晚上凉,外套在行李箱夹层里。热水壶烧水的时候别超过刻度线,上次你差点把厨房淹了。”江北嘱咐,像是在给一个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小朋友做出行前教育。
袁小溪转过头,她现在不想看到江北,不想跟他说话,简直qin兽!她只想快点上大巴后立刻补觉。
严连胜站在大巴旁边,老远就认出了江北的车。他快步迎过去,脸上挂着领导来视察工作般的殷勤笑容。微微弯了腰跟江北握手,热情寒暄:“江总,您怎么亲自来送,打个电话就行,我让人去接小溪。”
江北跟他握了手,目光越过严连胜的肩膀,确认袁小溪已经上了大巴坐好。
“这一趟严总亲自去,要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江总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溪!”严连胜说的跟宣读誓言般慎重
江北点了点头。心里不爽。
他的小溪,要别人照顾。
可他实在抽不出时间,他拍了拍严连胜的肩膀:“小溪不能喝酒,严总知道吧?”
严连胜打了个顿,立马点头:“知道知道!江总放心,这一趟出去,小溪要是喝了一滴酒,那就是我工作不到位!”
这话还算中听,江北又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这几天风干物燥,喝点汤有好处。”
严连胜秒懂,连连点头:“江总说得对!”
江北还是不放心。但他想到袁小溪的个性,不喜欢被干涉,他又交待了几句后,放严连胜上车了。
直到大巴缓缓驶离,车尾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这次出差一行四人,严连胜带队,成员袁小溪、张涛、周岚岚。周岚岚鲜少出差,一路上有些兴奋,趴在车窗边对着沿途的梯田和茶园拍了不少照片。
张涛坐在前排,已经跟严连胜聊起了项目方案。
袁小溪则是上车没多久,就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大巴在高速上飞驰了将近三个小时,她几乎全程没睁眼。
到了地方,先安排住宿。严连胜订的是一家经济型连锁酒店,要了两个标间,袁小溪和周岚岚一间,他和张涛一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严连胜把初步行程安排说了一下:下午先去对方公司实地看看度假村的规划,晚上请对方的项目团队吃个饭,了解一下他们的需求和预期。
说完他看了看袁小溪,大概是想起了江北的嘱咐,又补了一句:“大家中午都休息一下,下午精神点。”
午休过后,一行人就到了文旅公司。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经理,姓马。
严连胜跟他握手。又介绍自己的兵:“张涛,周岚岚,袁小溪!”
马经理一一招呼,轮到袁小溪了,他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伸出手来。
袁小溪握上去,猝不及防的疼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但马经理像是没察觉到,依旧笑得跟朵花似:“幸会幸会!欢迎欢迎!”
袁小溪想到许是人家天生手劲大,便也微笑回应。抽回来自己的手后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
介绍过后,马经理就带着严连胜等人进了工地。他们的这个文旅项目选址非常特殊,位于三国交界处。河的这边是滇南西贡市,河的对岸是国的重要旅游城市芭芭雅,另一侧则与寮国接壤。
站在度假村规划地块的制高点上,能一目了然三个国家的不同风景。寮国那些的房子几乎都是平房,楼房很少,稀稀拉拉掩在苍翠里。
对岸芭芭雅则高楼大厦林立,沿着河岸线铺展开来,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跟西贡市这边的安静朴素形成了鲜明对比。
袁小溪的老家西林县虽然也和国接壤,但接壤的那一段全是荒山野岭,两边都是不怎么繁华的山区小地方,她从小对边境的印象就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和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的山路。所以当她站在规划地块的高处,看到河对岸高楼的时,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下午考察完,到了晚上的饭局。文旅公司来了三个人,除了马经理,还有一位负责工程的中年男性和一位年轻的女助理。
饭局设在一家本地特色的菌子火锅店,包间很大,桌上摆满了各种刚摘下来的野生菌,松茸、鸡枞、牛肝菌,还有几样袁小溪叫不出名字的。光菌汤就有两种。
服务员挨个给大家倒酒,轮到袁小溪的时候,严连胜动作极快把手盖在了她的杯口上,对服务员笑着说:“她喝不了酒,酒精过敏,给她换茶。”
服务员训练有素收回酒瓶,转身去泡了壶普洱。
袁小溪看了严连胜一眼,立刻明白这是江北提前打了招呼。她心里觉得江北管得也太宽了,手都伸到她老板这里来了。
但她什么都说,因为她确实不敢喝酒。第一次失控就是在许南音的婚礼上,她喝了点红酒,然后在酒店走廊里扑进了江北怀里。
马经理一直看着,等酒和茶都到了位,严连胜主导的三巡过后,他举起了酒杯,跟严连胜碰了一下,笑着打趣:“严总对下属可真是关怀备至啊。”
严连胜哈哈笑着打马虎眼混了过去,顺势把话题引到了度假村的设计理念上。
饭局结束后回到酒店,严连胜喝得有点多了,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但脑子还是清楚的,他打了一个酒嗝后说:“......都别忘了给家里报个平安!出门在外,免得他们挂念!”
他说这话时,用手指点了点袁小溪。
袁小溪在心里骂了句狗,也佩服他实在是个人才,换成她十有八九做不到。也感慨他能在如今大环境不好的情况下,还能把星海设计经营的蒸蒸日上,不是没有道理。
进了房间,袁小溪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充上后,屏幕上立刻跳出来好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江北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也是他的。
她拨回去。那边秒接。
“小溪,你们到了吗?”电话里江北问。
“到了,上午十一点多就到了。我们去了现场,手机没电了,我没发现,你的电话我没听到。”
“没事!你吃饭了吗?”
“吃了,刚吃完饭回来,现在在酒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声音再传来,比先前低了好几度:“小溪,把视频打开,让我看看你。”
袁小溪心里叫不要,也斩钉截铁回绝:“不行!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其实周岚岚正在洗澡,她进去没多久,至少十分钟内不会出来。
江北叹了口气。袁小溪隔着电话都感受到他的失落,但她丝毫没松动,因为她打算两个月后不出意外,戛然而止她和他。
“你们去了现场,现场的情况怎么样?文旅公司那边,是谁接待的?”江北又问。
袁小溪知道他是没话找话,简单说了说。
“马经理?”江北琢磨上了,“多大年纪?”
袁小溪知道江家的人脉广,华江集团主要经营地产,文旅公司这一块又与地产沾了点边。江北这么问,肯定是已经打听过文旅公司,说不定已经跟人家高层勾搭上了。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把马经理的情况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的江北果然开始想了。
卫生间有了动静,周岚岚要出来了。袁小溪说:“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洗澡了!”
江北的不舍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那行吧。你注意安全,晚上别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不舒服马上给严连胜说,他知道怎么做。”
“知道了。”袁小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又累了一整天。上午跟着马经理跑了度假村规划的二期地块,顶着日头在山坡上爬上爬下。中午吃过饭后,下午又跟对方的工程团队开了两个多小时的碰头会,袁小溪做笔记做的手都酸了,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临近傍晚,马经理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笑呵呵说:“刚才我们老总发话了,你们星海设计远道而来,这几天跟着我们在太阳底下晒,辛苦了!今晚我们做东,带大家去河对岸的芭芭雅吃饭。”
“芭芭雅?”张涛原本正揉着酸痛的脖颈,一听这名字,眼睛立刻亮了。
“对!过桥就到。”马经理指着灯火通明的对岸说,“那边夜生活才刚开始,好玩的也多。比咱们这边热闹。我们老总说了,吃完饭就在那边住一晚,五星级酒店,明天也不用急着赶回来,就在那边转转,权当放松。
“耶!”周岚岚忍不住欢呼出声,一把抓住袁小溪的胳膊摇了两下,“太棒了!小溪,终于不用早起赶场子了,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啦!”
严连胜虽然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有些心痒的,但作为老板,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稳重。
“这......太麻烦你们了吧,又是吃饭又是住宿的,怎么好意思。”
“哎,严总,您这就见外了。”马经理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咱们两家签了合同,那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了。再说你们远道而来,我们做东是应该的。这点地主之谊要是都不尽,传出去人家还得说我老马不懂事呢。”
袁小溪站在旁边,心里犯起嘀咕。她从小在边境长大,虽没去过暹国,但非常清楚去暹国的流程。
羊口镇虽然偏,但镇上经常有去国打工的人,光办手续就得跑好几趟县城,护照签证等一样不能少。她的护照和身份证确实在包里,平时出差她都习惯随身带着,但文旅公司这个安排来得太突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需要任何手续,好像过关就跟过条马路一样简单。
她心里疑惑,也说了出来:“马经理,咱们......是不是得先回酒店拿一下护照?我记得过关是要查的。”
马经理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低声说:“这个......我们做文旅这一行的,在边境线上跑了这么多年,进关出关其实没那么麻烦,我们有商务快捷通道,打个招呼就行,不用排队,也不用查那么细。”
袁小溪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知道各行各业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自己的门道。比如她们设计公司就能在合作的印刷厂拿到比市场价低三成的报价,严连胜总能提前拿到规划局还没公示的招标内幕信息。但把过关说的跟过马路一样,她还是不敢相信。
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上,老板都没说什么,钱也不用自己出,她再多嘴,那就不懂事了。她就问了这么一句后,当起了鸵鸟。
简单收拾一番,一行人跟着马经理上了车,在过关的时候,马经理降下车窗跟边检岗亭里的工作人员用当地话交谈了几句,对方看了看车里的人,挥了挥手就放行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芭芭雅果然是一座夜生活丰富的城市。车子驶过跨河大桥,眼前的景象像是换了一个世界。高楼大厦的霓虹灯把河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彩色光带,街边的夜市摊位一个挨一个望不到头,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卖手工艺品的,各种叫卖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马经理带他们去了一家据说是本地最有名的湄公河畔餐厅,露台座位正对着河景,河面上游船来来往往,船上挂着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流光。某一道一道上,冬阴功汤酸辣开胃,咖喱蟹的蟹肉饱满鲜甜,烤河虾有人的手掌那么长。
严连胜跟马经理推杯换盏,张涛和周岚岚埋头苦吃,周岚岚还时不时举起手机对着菜品和河景拍照。袁小溪也吃了不少,但滴酒未沾,端着一杯椰子水慢慢喝。
吃完饭,马经理又带他们去看了一场特色表演。周岚岚看得目不转睛,张涛拿着手机录了好几段视频,连严连胜都摘了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显然也被表演吸引了。
表演看完,快十一点了。
马经理带着他们来到了东方文华酒店,一边办理入住手续,一边介绍:“这是芭芭雅唯一的五星级酒店!”
五星级酒店果然非比寻常,袁小溪在大厅里就被震撼到了。上了十六楼,推开房门,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河景,灯火阑珊连绵不绝尽收眼底。
周岚岚一进房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脸上敷着补水面膜,往床上一瘫。大概是累了,不到十分钟,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袁小溪拨通了江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江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处理完工作的疲惫沙哑和长久等待的急迫。
袁小溪把今天的行程简略说了一遍:去了二期地块,开了冗长的碰头会,晚上被请到河对岸吃了顿大餐。
江北耐心听着,直到她提到芭芭雅。
“你现在在芭芭雅?”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哪家酒店?”
袁小溪还有点兴奋,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
“东方文华酒店!五星级的。我们晚上吃了冬阴功汤,还有烤河虾......”她形容着烤河虾的大小和味道。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北打断了:“小溪!你现在马上离开酒店!”他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温润柔和,只剩下近乎冷硬的急促。
袁小溪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带上护照和身份证,其他东西都别管了。”江北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倒计时在赛跑,“去海滩路的景程酒店,那是我小叔的产业。到了前台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安排最好的房间给你。
袁小溪懵了,皱了皱眉头:“怎么了?江北,出了什么事?”
她压低声音,但不由自主坐了起来。
江北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溪,你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盛老师的儿子盛夏,对吧?”
袁小溪怔住了。
江北知道了。他知道她不是袁成海的女儿,知道盛夏,知道她的身世。
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久了?怎么知道的?他调查过她?
既然他知道她的身世,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了她特殊体质?知道每天跟他上床......是个异类?
“小溪!小溪......”
江北的声音远远近近传过来,袁小溪这才从被问题刷脑的混沌中找到了一丝清醒。
“小溪,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我们没时间了!当年宴家庄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天灾。这件事牵涉很广,目前我也没有查清楚全部,但你现在必须马上离开那家酒店。先走,好吗?我会马上过去!你相信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袁小溪握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叫宴家庄的事不是简单的天灾?泥石流,不是天灾吗?
“现在就出发。行李什么的都别管了,我会让人去取。记住:海滩路,景程酒店,报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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