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溪听到自己回答了一声好,但她的脑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乱糟糟一片。等她回过神来,她发现她已经站在电梯里了。
银灰色的金属壁面倒映出她的身影,楼层数字正在一个一个往下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收拾好东西,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的。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一手抓着帆布包的肩带, 另一只手上捏着护照和身份证。空调出风口送着微凉的风,吹在她后颈上,她打了个寒颤。
袁小溪忽然想到了周岚岚。她给江北打电话的时候,周岚岚敷着面膜睡得正沉。
还有严连胜,他和张涛在隔壁。他们俩今晚都喝了酒。严连胜回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他这会大概正打着鼾,梦里还在琢磨明天怎么跟马经理再套套近乎多拿两个点的利润。张涛应该也在酣睡。
她应该把他们叫醒的。应该告诉他们有危险,让他们也一起离开这家酒店。
但她马上又在脑海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能叫醒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如果他们被她牵连,陷入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危险中——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好过了。
更重要的是,江北提到了宴家庄,提到了盛夏。这表示威胁不是来自江家。如果是江家,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在国内对付她,用不着费尽心机把她骗到国境线外的芭芭雅来。
宴家庄,天灾,泥石流,全村被埋,无人生还。江北知道的比她多得多。
宴家庄的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原址上连一块残砖碎瓦都找不到了。怎么还会有人找上她?她只是一个被山区农民带大的普通设计师,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是上上上个月才知道的。
数字跳到1,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
袁小溪抬起头,透过逐渐扩大的门缝看到了酒店大堂:大堂里灯火通明,但比办理入住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服务员在低头玩手机,旋转门外是暹国深夜潮湿温热的空气。
但大堂的电梯厅外面站着好几个男人,一色的黑西装,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她。
袁小溪觉得的自己心脏像是什么东西捏了一把,呼吸瞬间居住,她的手比她的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电梯的门还没开到一半,就被她快速按下了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她看到那几个黑色西装的男人已经朝电梯的方向扑了过来,最前面那个人的手甚至已经摸到门缝。
门合上了。她的手指疯狂按着楼层按钮,先按了三楼,又按了五楼,最后在电梯开始上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后背紧贴着电梯壁,冰凉的金属透过衬衫的薄布料渗进皮肤里,她在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们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她浇得浑身发冷。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她,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精准堵在电梯门口的。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待在这个电梯里,他们看到电梯停在了几楼,肯定会分头追上来。
电梯上到三楼,门开了。袁小溪冲出电梯。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外壳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无声注视着她。
她突然很不舒服,觉得这些摄像头正在监视她,正在把她的位置实时传送给某个她看不见的人。
她不敢在走廊里多待了,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微光。她沿着楼梯往下跑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那些人既然在大堂电梯口堵她,那酒店门口呢?不可能没有人!她现在从正门出去,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袁小溪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了墙上那扇半开着的通风窗上。
窗外是哪里,她不知道。但窗口有霓虹灯的光影打过来。五彩斑斓。
她伸手够了够。刚好。于是把身份证和护照塞进包里,一把抓住窗格。
她小时候骑过牛,爬过树,打过袁耀天,臂力一向可以。她撑着爬上了窗口。
窗外是一条小道,底下有个帆布雨棚。不算高。不远处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啤酒箱和塑料筐。像是后厨的卸货通道。没有路灯。
她给自己壮了壮了胆,默默在心里数一二三。
三数完,她跳了下去。
双脚落在雨棚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雨棚往下凹陷了一瞬又弹回来,震得她脚踝发麻。
她连滚带爬从雨棚边缘滑下去,屁股先着地,跌在啤酒箱旁边的水泥地上,尾椎骨磕得生疼,手肘也蹭破了皮,但骨头没断。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朝酒店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酒店后厨的玻璃窗,她看到几个黑色西装男子正朝后门的方向跑过来。
她转身就跑。
巷子尽头是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芭芭雅的夜生活还在继续。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车顶上绿色的标志在夜色中亮着。
她冲向最近的一辆,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去海滩路,景程酒店!”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
袁小溪愣了愣。醒悟过来后,又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打开语音直译软件,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去海滩路的景程酒店。
软件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国语,机械女声读了出来。司机点了点头,微笑做了个OK手势,发动了车。
出租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流,酒店门口那几个追出来的黑色西装男人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小。
袁小溪瘫在后座上,呼吸急促,手在抖,脚也在抖。
车窗外的芭芭雅依然灯火辉煌,夜市的摊位还在营业,霓虹灯把街边的佛像和椰子树染成五颜六色,酒吧里的音乐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震着她的耳膜。
这座城市的夜晚依旧热闹且喧嚣,仿佛刚才在酒店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在脑海里虚构出来的幻觉。但她手肘上还在渗血的擦伤和脚踝隐隐传来的钝痛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她人生的前二十五年和绝大多数山区孩子一样。跟袁成海和郝翠枝这对夫妇斗智斗勇,跟袁耀天争吃的抢玩的。上学了昏天暗地卷成绩。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勉强能养活她的工作。过着跟这座城市的几百万打工人一样普通的日子。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普通、辛
苦、偶尔有一点点小确幸,但总体可控。
然后盛喻兰去世了。临死前告诉她,她是她的亲奶奶。她的生父叫盛夏,她的生母叫宴南月,她来自一个叫宴家庄的地方,宴家庄被泥石流埋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她以为那只是老人弥留之际的胡话,可后来她亲眼看到自己的血点亮那个罗盘,她拿到了雌激素高到爆表的化验单,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知道了宴南月在生下她后服毒自杀了,知道了顾秉正和盛喻兰合起伙来用抗过敏药骗了她十几年。
她是一个异类。
现在,她又像一个丧家之犬,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坐在一辆语言不通的出租车后座上,连司机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车窗外闪过一道强光,打在前面车的车牌上。黄底黑字,前面的她不认识,尾号9435。
袁小溪的心立刻往下沉了一截。
那些人从酒店里追出来的时候,一定看到了她上了哪辆车。他们只要调取酒店门口的监控,就能看到这辆车的车牌。
她不能让这辆车直接开到景程酒店。
她拍了拍司机的座椅靠背,用翻译软件告诉他靠边停车。
司机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她付了现金,推开车门,猫着腰躲进了路边一个夜市的摊位后面。等那辆出租车重新驶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她才从摊位后面走出来,在路边拦了一辆当地特有的复古人力三轮车。
车夫是个精瘦的老人,戴着一顶遮阳草帽,踩着脚踏板慢悠悠穿梭在芭芭雅的小巷子里。
大概走了不到一刻钟,袁小溪看到前方的马路上设置了路障。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旋转闪烁,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挨个检查过往车辆的后备箱和车内人员的证件。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前面好几辆出租车和私家车都被拦了下来,排成了一条等待检查的长龙,司机们不耐烦按着喇叭。
人力车夫放慢了速度,朝路障那边望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踩着脚踏板不紧不慢从检查点旁边的小巷子里穿了过去。
没有警察拦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老车夫骑着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在这座旅游城市里太普通了,普通到可以隐形。
过了检查点,袁小溪长长吐了一口气。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排仍在闪烁的警灯。那些车还在排队,司机还在按喇叭,而她坐在这辆摇摇晃晃的人力车上,像一只侥幸从网眼里漏出去的小鱼。
人力车拐过几个弯,前方的街景渐渐变得安静而开阔。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商铺变成了带有围墙的独栋建筑。
她看到了景程酒店招牌,白底黑字,用中、英、暹三国文字分别写着。
人力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袁小溪从车斗里跳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国纸币塞到车夫手里,连找零都没顾上要,转身就朝酒店大门跑了过去。
景程酒店的大堂没有东方文华那样奢华,但整洁干净,浅色调的装修风格让人感到踏实安心。
前台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她跑到前台,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你好,我是江北的朋友,他说…………”
她话还没说完,工作人员就笑了:“是袁小溪女士吗?”
袁小溪点了点头。
“袁女士您好,江先生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房间。请跟我来。’
袁小溪愣了愣,跟上前台工作人员,进了电梯,来到了到一扇房门前,看着她刷开了房门,做出请的姿势。
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窗外是芭芭雅的夜景。高低错落的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的湄公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玉带。
眼前的城市依然热闹而喧嚣,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瑰丽的紫色,她怔怔看着,仿佛又回到了东方文华酒店,一时间恍惚起来。
房门关上的轻响传来。她回过神。又定了定神。
拨通了江北的号码。
电话秒接。
“小溪,你到景程酒店了吗?”江北的声音传了过来。
袁小溪听到自己在回答:“到了,刚到。”
电话那头的江北松了一口气:“小溪,我现在在车上了,大概凌晨四点就能赶到你那边。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等我过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你别怕!景程酒店是我小叔的产业,你在那里很安全。”
袁小溪想到刚才经历:“江北,我现在就想知道。”
“小溪,现在太晚了,你......”
“江北!”袁小溪打断了他的话,把从东方文华酒店出来的经历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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